怎樣度一個美滿幸福快樂的司鐸生活
單國璽樞機
 
前言

不久之前有一段時期，在聖職人員中有一個相當普遍的疑問，就是「司鐸身份」的問題？選擇司鐸生活之前，經過深思熟慮，並受過嚴酷考驗，晉鐸後，每日遵照聖召生活的司鐸，這個問題已不會再困擾他，因為在選擇這個生活方式之前，他已有了清楚的答案。

但是因種種原因，有些聖職弟兄還是被這個「司鐸身份」的問題所困擾。壓力之大，以及身、心、靈所受的衝擊之劇烈，除非有親身經驗，很難用語言或文字表達出來。在身、心、靈疲憊不堪之下，若再放棄祈禱，司鐸聖召便成一團漆黑，價值觀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，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。這時神長的規勸、司鐸弟兄朋友們的勸勉，好似耳邊風，不會有任何效力。最後只得做一個痛苦抉擇：放棄聖召。

有些聖職弟兄，遇到「司鐸身份」問題的困擾，或「聖召危機」時，既不熱心祈禱，克服困難，又不願告訴神師，或神長，或司鐸朋友，請求協助，而獨自一人在承受它的壓力。又思慮到年齡以及學經歷的因素，在外謀生不容易，沒有安全感，就無奈地留在司鐸崗位上。現在不把司鐸職位當作聖召及使命，而把它當作無奈的一種謀生職業。這樣的職業司鐸，對於牧靈福傳工作自然缺乏熱情和創意，抱著「當一天和尚，敲一天鐘。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，漸漸將自己封閉起來，既缺乏與人接觸互動的友誼樂趣，又缺乏牧靈福傳的成就感。在精神與物質雙方面皆不得滿足之下，能使一個原來有高尚理想的人豪氣盡失，成為一個孤僻低沉的怪人。

有些聖職弟兄，也遭遇過「司鐸身份」的困擾，但困擾越大，他們的祈禱與依賴天主助佑的心也越誠懇熱切；他們也會主動地向神長、神師，及好友披露自己所受的困擾。神長、神師及好友也會盡心竭力地協助他們度「身份」問題的困擾，或更確切地說「司鐸聖召的危機」。這個危機使他更體認到自己的渺小和脆弱，更加謙虛祈禱，更加依賴天主的聖寵助佑，更深化對自己之「司鐸身份」的認同，更珍惜自己「司鐸聖召」的恩寵，因此，更努力實踐司鐸與天主的三重關係，就是「與基督整合」、「承行父的旨意」、「作聖神的同伴」。一位司鐸如果能夠努力實踐上述三重關係，一定能夠度美滿、快樂、幸福的聖職生活。

一、與基督整合

在聖保祿宗徒的時代，「整合」(integrate)這個動詞可能還不存在；即便已經存在，其意義也和現代教會用語有別。聖保祿喜歡用具體而人人都容易懂的語言，表達深奧的真理，例如他為表達受過洗的人與基督「整合」的親密關係，就用「穿衣服」的動詞，他向迦拉達人說：「你們凡是領了洗歸於基督的人，就是穿上了基督。」(迦3：27)；他向羅馬人說：「該當穿上主耶穌基督！」(羅13：14)聖保祿願意藉著「脫去舊人」(弗4：22)，以及「穿上基督」的說法，表示受過洗禮的人，應該「脫胎換骨」，有一種內在的改變，度一個基督化的新生活。聖保祿更深刻地用耶穌死亡復活的逾越奧蹟，和聖洗聖事的奧蹟相比，他向羅馬的信友們說：「難道你們不知道：我們受過洗歸於基督的人，就是受洗歸於死亡嗎？我們藉著洗禮已歸於死亡與祂同葬了，為的是基督怎樣藉著父的光榮，從死者中復活了，我們也怎樣在新生活中度生。如果我們藉著同祂相似的死亡，已與祂結合，也要藉著同祂相似的復活與祂結合，因為我們知道，我們的舊人已與祂同釘死在十字架上了，使那屬於罪惡的自我消失，……如果我們與基督同死，我們相信也要與祂同生。」(羅6：3-8)

聖保祿用「脫去舊人」，或「將舊人釘死在十字架上」的比喻願意說明：人若願與基督整合或結合，必須先空虛自己，先自我掏空(KENOSIS)，如同天主聖子願意和我們人接近，和我們人結合，「祂雖具有天主的形體，並沒有以自己與天主同等，為應當把持不捨的，卻使自己空虛，取了奴僕的形體，與人相似，形狀也一見如人。祂貶抑自己，聽命至死，且死在十字架上。」(斐2：6-8)

聖保祿用「穿上主耶穌基督」以及同基督一起被釘死，埋葬和「復活」，就是要我們藉洗禮發生內在的變化。這個變化在神修學上稱為METANOIA (CONVERSION)「皈依」。在新舊約中描述「皈依」為(一)天主仁慈憐憫的強力，召叫罪人從罪惡的生活中徹底悔改，例如達味王和掃祿；(二)被召叫者立刻謙遜誠懇地認罪，並在內心的思想及價值觀，以及外在實際生活有徹底的改變，就如聖保祿向受過洗的迦拉達人和厄弗所人所要求的「脫去舊人，穿上基督。」或向羅馬人所要求的「參與耶穌基督之苦難、聖死和復活的奧蹟。」就是要「脫胎換骨」，做一個新人。

既然一般平信徒在受洗之後，都應該「穿上基督」，度一個「脫胎換骨」悔改皈依的新生活，更何況聖職人員是耶穌特別揀選的親密朋友與夥伴呢？耶穌說：「你們就是我的朋友，我不再稱你們為僕人，因為僕人不知道他主人所做的事，我稱你們為朋友，因為凡由我父聽來的一切，我都顯示給你們了。不是你們揀選了我，而是我揀選了你們，並使你們去結果實，去結常存的果實。」(若15：14-16)

耶穌的這幾句話告訴聖職人員：(一)耶穌特別揀選了我們作祂的知心朋友。(二)將天父所啟示的天主國奧秘，無保留地都顯示給我們了。(三)祂揀選並派遣我們去做福傳牧靈的工作，並結出使人得救，成為永遠常存的果實。

一位神父，如果願意在福傳牧靈的工作園地中結出豐碩的成果，如果願意在司鐸的獨身生活中感到美滿、幸福、快樂、滿足，與耶穌基督的親密友誼和密切的整合，是不可或缺的要訣！得到這個要訣，就可以和聖保祿一樣說：「我生活已不是我生活，而是基督在我內生活。」(迦2：20)

二、承行天父的旨意

一位與基督密切整合的人，已被基督所同化，以耶穌基督之心為心，以祂的喜好做自己的喜好，以祂的意願作自己的意願。天主聖子取了人性，從天降生在世，就是為了承行天父的旨意。祂自己說：「因為我從天降下，不是為執行我的旨意，而是為執行派遣我來者的旨意。」(若6：38)耶穌時時處處都在承行父的旨意，將父的旨意當作祂的日用食糧：「我的食物就是承行派遣我者的旨意，完成他的工程。」(若4：34)

承行天主的旨意有兩種模式，就是積極與消極的兩種方式。《創世紀》告訴我們：天主按自己的肖像造了人，付給他們靈性智慧和自由意志，並命令他們作祂的助手治理大地(參閱創1：27-28)。耶穌也用許多比喻，例如「埋在地裏的寶貝和珍珠。」(瑪13：44-45)「主人要託僕人管理元寶(塔冷通)。」(瑪25：14-30)願意告訴我們：天主願意人儘量利用天主所賜的聰明才智，去執行天主所委託的職務、地位、權利，去達成天主對每一人的旨意與計畫。耶穌並且願意人盡心竭力追求完美，甚至說：「你們應當是成全的，如同你們的天父是成全的一樣！」(瑪5：48)耶穌知道人是渺小的受造物，有其限度，但是卻給人指出了一個無限完美的崇高目標「如同你們的天父是成全的一樣！」耶穌的旨意是願意人自強不息，努力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，作出超越的榮主救人的事業，這樣不但能夠提昇人身、心、靈的素質，而且還能增進人類和社會整體的發展與進步。聖依納爵羅耀拉悟出天主願意人類積極地尋找，並承行祂的旨意的大原則「愈顯主榮」(A.M.D.G.)。「愈」或「更」(MAGIS)便成了聖依納爵在眾多善而可行的好事之中選擇的標準。「更」的選擇一定更合乎天主的旨意。

消極或被動地承行天主的旨意，大致也可分為兩種，一種是人生中不可避免的重大事故，例如生、老、病、死。許多人將老、病、死亡看作人生的悲劇和災禍，基督徒用信望愛，可以將之轉變成天主的恩典和關愛，使人在黑暗絕望中，看到光明和希望，在痛苦磨難中，感覺到天主無微不至的關愛與撫慰。一般人將肺腺癌視作絕症及殺人魔王，我則把它當作天主給我的「第二護守天使」，以及我「人生最後一段旅程的夥伴」，它時時都在提醒我：人生的賽跑已快到終點，要努力向前衝刺，分秒必爭，以獲最後勝利！

另一種方式不是人刻意去尋找，而是天主藉著人、地、事物，及環境所顯示的旨意，例如在教會內，有時長上的命令和你的人生規畫背道而馳。我自己有一個實例，在開始念神學的時候，我的省會長鼓勵我多研讀中國傳教史，神學四年結束之後，他還囑咐我辦理去美國簽證，先去西雅圖(Seatle)做卒試，然後去哈佛大學讀歷史，我便開始辦理去美國簽證。就在此時，我的神學院長被任命為新的省會長，他可能對我更認識，心中對我有了另一計畫，但他很懂人的心理，暫不動聲色，只勸我留下參加中華省自辦的卒試。卒試快要結束時，省會長來做視察，給這批將要結束卒試的十位神父指派工作。在和我單獨談話時，他問我是否願意做一個犧牲，不去美國哈佛讀歷史，而去羅馬額我略大學讀神修學，以備將來作初學導師？當時我便認定，這是天主藉著省會長表示了祂的旨意，便欣然服從接受，從此改變了我終生的命運，也不斷發展增強我的素質。

另一個消極承行主旨的例子是，我得到絕症「肺腺癌」。剛開始有些震驚，但在祈禱之後，認清是天主的旨意。因此，我不把此絕症當作是一場天大的災禍，而將它視作天主的恩賜；不把它當作索命鬼，而將它視作「我的第二護守天使」，和「人生旅程最後一段的夥伴」。它也忠誠盡職，每日都在提醒我：「人生這場賽跑已快要跑到了終點，努力加油向前衝刺，分秒必爭，以獲最後勝利！」

三、作聖神的同伴

天主聖神在救恩史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。祂參與了宇宙的創造工程(創1：2)、人類的救贖工程：祂使聖言取了血肉，降孕在聖母的胎中(路1：37)；祂藉鴿子的形狀，降在約旦河受洗的耶穌頭上(路2：22)，然後便引領耶穌來到曠野，四十晝夜守齋受魔誘(路4：1-13)，以準備耶穌公開的佈道生活；耶穌在佈道生活中，自始至終，時時處處都在受聖神的引導(路4：14-21)；在耶穌的死亡與復活奧蹟中，聖神也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。

耶穌在復活升天之後，不願意他的門徒們作孤兒(若14：18)，便預許「我也要求父，他必會賜給你們另一位護慰者，使他永遠與你們同在。」(若14：16)這位護慰者聖神一降臨，耶穌的門徒們都有內在的重大變化：膽怯者，現在變成了大無畏的勇者；笨口拙舌者，現在變成口若懸河的佈道大師，例如聖神降臨日的當天，不學無術的漁夫伯鐸的宣講，竟感動了三千多人接受洗禮(參閱宗2：1-41)。《天主教教理》稱聖神降臨日是教會的生日，因為「五旬節那天，聖神的降臨使教會呈現於世界面前。聖神的恩賜開創了分施奧蹟的時期：教會的時期。」(《天主教教理》1076號)的確，教會的各種職務及神恩，都是聖神所賜、所主導的(參閱格前12至14章)。天主聖神在領導教會，常賜給她新的神恩，以應付時代的需要，例如現代教會內的許多新的運動和團體，他們有一個共同點：「深入俗世，而不為俗世所污染。」或「出於污泥而不染！」他們的聖職聖召也特多！不必悲觀，相信聖神在教會內的運作！

聖神對每一個人，特別是祂所揀選的聖職人員之靈性生活以及牧靈福傳工作，有莫大密切的關係，正如耶穌借用依撒意亞先知的話所說的：「上主的神臨於我身，因為他給我傅了油。」(路4：18；依61：1)聖神在受洗時給我們傅了油，使我們成為天主的義子義女，正如聖保祿所說：「凡受聖神引導的，都是天主的子女。其實你們所領受的聖神，並非使你們作奴隸，以致仍舊恐懼；而是使你們作義子。因此，我們呼號：『阿爸，父啊！』聖神親自和我們的心神一同作證：我們是天主的子女。」(羅8：14-16)

聖神是我們靈修生活的導師，是我們祈禱生活的保母，在我們軟弱不知如何祈禱時，「而聖神卻親自以無可言喻的嘆息，代我們轉求。那洞悉心靈的天主，知道聖神的意願是什麼？因為祂是按照天主的旨意代聖徒轉求。」(羅8：26-27)聖神真可以說是我們靈修及祈禱生活的靈魂，沒有祂的光照和推動，我們便死氣沉沉，在靈修及祈禱生活方面一無所成，如同聖保祿所說的：「除非受聖神感動，也沒有一個人能說：『耶穌是主』的。」(格前12：3)藉著堅振聖事，聖神給我們傅油，並賜給我們七項神恩，使我們在信望愛以及祈禱的生活上日漸成熟。

藉著司鐸的聖秩聖事，聖神給我們傅油，並派遣我作「基督第二」，去從事耶穌基督自己在世時所從事的福傳牧靈工作，正如依撒意亞所預言，基督自己以身作則所實踐的：「上主的神臨於我身，因為祂給我傅了油，派遣我向貧窮人傳報喜訊，向俘虜宣告釋放，向盲者宣告復明，使受壓迫者獲得自由，宣佈上主恩慈之年。」(路4：18-19；依61：1-2)司鐸蒙召選，是為延續基督的救世福傳牧靈工程，作耶穌的朋友及夥伴(若15：15)。在福傳牧靈工作方面，聖神也願意神父們作他的朋友與夥伴，不要作奴隸，更不要作無靈的工具。聖神願意神父們利用自己的聰明、才智和祂合作，自由自在地聽從祂的引導，如同「風隨意向那裏吹，……凡由聖神而生的就是這樣。」(若3：8)隨從聖神之風的引導，我們能夠瞭解時代的風向與信號，能夠認清社會的處境與教會的需要，能夠選擇最好、最有效的牧靈福傳優先；能夠感覺有聖神與我們同在，不單獨、不寂寞，常平安喜樂、愉快、滿足、有成就感，並享有莫大的自由：「主的神在那裏，那裏就有自由。」(Ubi autem Spiritus Domini, ibi libertas)(格後3：17)

結論

耶穌既然不願意留下我們作孤兒，在最後晚餐時，特別祈求父打發施慰者聖神作我們真理的導師，以及靈性生活和祈禱的保母；在福傳及牧靈工作中，作我們的啟蒙師和完成者，我們就該以孺慕和赤子之心依賴天主聖神，作祂忠實的朋友及夥伴，一起度天主子女自由自在的生活，並同聖神快快樂樂地從事天主所委託給我們的福傳牧靈工作。為這個緣故，在祈禱與工作開始時，我最喜歡誦念《日間禱》午前的讚美詩：「至聖聖神，敬請翩然光臨，偕聖父及聖子，充滿我心。口舌與心靈讚頌聖神，五官與活力同聲歌吟，燃起愛火，照亮別人。回歸天父靠你接引，追隨聖子也是你的大恩。我們永遠相信，你是父與子的真神。阿們！」以及傳統的「伏求聖神降臨，從天射光，充滿我心，爾為貧乏之恩主，……。」

聖神既然是我們靈修生活的啟蒙師和保母，我們祈禱的代言人，福傳牧靈工作的啟動者與完成者，我們祈求聖神帶領我們親近聖子，並謙誠地一起向聖子祈禱。我最喜歡，也是每日多次向主耶穌基督所誦念的經文是「悔罪經」及拉丁文的「ANIMA CHRISTI SANCTIFICA ME」(基督的靈魂聖化我)。這個經文能協助我們發展對基督的感情、愛慕和友誼，慢慢地使我們與基督整合，結合為一，使我們感覺不孤單、寂寞；使我們感到度司鐸的生活，就是度基督生活；作福傳與牧靈工作，就是做基督的救人贖世的工作；使司鐸真正成為「基督第二」。先教宗若望保祿二世，每年聖週四寫給司鐸的信中，以及教宗本篤十六世在著作與司鐸的講道中，都強調：「司鐸的日常生活以及牧靈福傳工作之成功、美滿、幸福、快樂的秘訣，就是和主耶穌基督親密的友誼。」

在誦念「基督的靈魂聖化我」，這端經文時，當我念到：「在你的聖傷內隱藏我。(INTRA TUA VUCNERA ABSCONDE ME)就想像我自己好似一隻小袋鼠，鑽進耶穌被刺開的聖心內，猶如在母袋鼠的袋內感覺安全及溫暖，在那裏由聖神利用我的口舌和耶穌一起念「我們的天父」。這時聖父一定會接納我們的祈禱，並使我們感覺到祂慈父之愛的撫慰與照顧，拉近我們和天父的距離，使我們藉著聖神，在聖子內時時處處尋找並承行父的旨意，與聖父在心思念慮、言行生活，以及待人接物各方面，都能和三位一體的天主密切結合。這樣，在現世就可預嚐天堂的永生永樂。

和三位一體的天主之密切結合的關係，就是司鐸聖召、神修、美滿幸福生活的基礎，以及福傳牧靈成功之活力的泉源。

(本文是樞機於十月十一日在台南給神父們的演講詞)